长沙晚报掌上长沙3月29日讯(全媒体记者 李锋)1996年,每日清晨,长沙市清水塘路10号,一个不足10平方米的门面,门帘一拉开,行人便能够正常的看到货架上整整齐齐摆放了数十件精美的湘绣作品。这是当时湘绣第一家私营绣庄——湘女绣庄,由刚从湖南省湘绣研究所退休的柳建新创办。鼎盛时期,这方小天地守护、承载了30多位绣娘的生计与生活。
湘绣,起源于湖南民间,质感强烈,层次丰富;湘女,被三湘四水养育,至刚又至柔,爽利且细腻。正因湘女,而有湘绣。
2006年,湘女绣庄成立十周年,柳建新的女儿刘雅辞去北京金融管理工作,回到家乡长沙,开始帮助母亲管理绣庄。海外留学归来的刘雅在古朴的店门牌匾下,加了一块英文小招牌,“embroidery”(刺绣),对外传播湘绣的“野心”早已隐匿其中。
“好像没有用武之地”,刘雅如今回忆刚从北京回绣庄时,还可以感觉到当时的无力感。
20世纪90年代,受传统手工艺行业萎靡影响,高考报考志愿时,刘雅在家长劝说下选择了热门的经济学,并留学英国。2004年,刘雅回国,入职北京一家金融外企,年薪可观,是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2006年,父亲病重,母亲柳建新在经营绣庄的同时,还开设了湘女绣吧,免费教授下岗工人湘绣技艺。事业和家庭交织,柳建新压力渐重。同年,刘雅下定决心回到家乡。
海外留学经历加之外企工作经验,刚回绣庄的刘雅尝试用现代企业制度管理绣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但工作了几十年的绣娘们大多数承担了不少家庭事务,时常有不能准点上班的情况。抓考勤成为刘雅的第一个困惑。
“考勤都没有,好像凭大家自觉。”刘雅也曾和母亲沟通,“这没有一点规矩”。但随着日子渐长,刘雅发现,培养一个优秀的绣娘难,留住一个优秀的绣娘更难。留在绣庄的绣娘大都是多年同事,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时光中,忙时钻研刺绣是常态,闲时拉家常就成了重复时光中的调剂。在绣庄,人与人形成一种更深入的链接。直到现在,人情味依然是湘女绣庄的管理底色。
绣庄最新入职的同事是一个00后姑娘,韩季妤。2023年,韩季妤毕业于湖南工艺美术职业学院湘绣艺术学院,刚入职三天便因事务返校近一个月。韩季妤心中忐忑,担心返回绣庄时不再招人,却没想柳建新与刘雅老师仍以最大的热情接待。入职近一年,这位河南姑娘坦诚地分享在绣庄的感受,“我想,这就是以心换心。”
“时间是快的,也是慢的。”为了让绣娘能够沉下心来创造出更好的作品,刘雅对于绣娘们的管理从“计件”转变为“计时”。在湘绣上以“完美主义者”自称的刘雅,笑着说自己“吹毛求疵”,“从我的工作室出去的东西,代表的是湘女绣庄的出品,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工作室的出品,一定要对得起我的客户,也要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所以我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精工细致,要求没有一点瑕疵”。她反复强调,“要用匠人精神去做,永远别考虑时间,就看怎么做好这样的一个东西。”
随着时代的变化,人们的审美、理念、消费习惯都在变化,湘绣作品的题材、表现形式也在发生明显的变化。手艺人在时代更迭的过程中坚持的“好”的标准是什么?刘雅一直有自己的看法。
“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的审美,现代人可能接受不了。如果要让湘绣活在当下,必须与时俱进”,她语气坚定,“但不管怎么改变,我始终秉承的就是手艺是第一位的,传统的技艺是第一位的,形式其后。”
从小生活在湘绣研究所大院里的刘雅,在母亲的绣绷子下长大。琴棋书画绣,是柳建新对女儿的美好期望。5岁学习书法绘画,9岁熟习古筝,大学时期,刘雅独立完成的第一幅刺绣作品放在绣庄展示,也被顾客相中买去。重回绣庄后,刘雅跟随母亲重拾湘绣技艺,“以针代笔,以线晕色”,她沉浸在湘绣创作中,并率先整理、制作湘绣针谱。在柳建新刺绣艺术馆二楼的展柜中,集中展陈了刘雅整理、制作的60余种湘绣针谱:齐针、掺针、排针、混针、柳针、帘针、打籽针、游针、齐毛针、孔羽针、刻麟针、鬅毛针……堪称湘绣针法大集,为湘绣针法梳理、传承做出贡献。
在刘雅的设计和创作中,湘绣的题材不止于动物、山水、花鸟,而更丰富多元。刘雅与母亲合作创作的《唐卡-文殊菩萨》,便是以湘绣的形式创作的宗教题材作品。除题材创新外,刘雅和母亲更是集湘绣针法大成,在一幅作品中运用多达30种湘绣针法。刘雅介绍,这幅作品如果仅由一个绣娘制作,需要3年。为什么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创作一幅作品,刘雅有作为手艺人、创作者的追求,“今人的创作是后人的历史,现在其实是湘绣技艺发展的巅峰,我们要留下顶尖的湘绣作品。”
“做手艺的过程,其实是一种筛选,筛选你的技艺,更筛选你的品行。手艺的传承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德行的传承,使命感的传承。”刘雅用自己的坚持守护着湘绣的一方小天地。